天规尺

青石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"哥！花开了！"，听见这声喊，手里的柴火差点戳进眼睛。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走出那间漏风的茅屋。，许尽欢蹲在那儿，指着墙角一簇刚冒头的野花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"那是狗尾巴草。"许尽安走过去，一把将妹妹拎起来，"不是花。""是花！"尽欢挣开他的手，又蹲回去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簇嫩黄，"它跟我说它是花。"。，看见什么植物都要凑过去，说是"它们在说话"。许尽安问过镇上大夫，大夫捋着胡子说可能是孩子想象力丰富，长大了就好。，还是这样。"行行行，是花。"许尽安懒得争辩，拽着妹妹的后领往屋里走，"饭还没熟，你老实待着。""哥，我饿。""饿也等着。""哥，陈夫子说今天教我认字。""认字能当饭吃？""能啊。"尽欢仰起脸，一脸认真，"陈夫子说认了字，以后能去大城里当账房先生，一个月能挣三两银子呢！"。
三两银子。够他和尽欢吃半年了。
他把妹妹按在门槛上坐下，转身回屋继续烧火。锅底煮着半锅稀粥，米粒少得可怜，但好歹能填饱肚子。
许尽安今年十六，父母死得早，留下他和尽欢相依为命。他没什么本事，就是在镇上打零工——帮铁匠铺拉风箱、给酒楼倒泔水、替人跑跑腿。一天下来，能挣个十几文钱，勉强够两人糊口。
他本来也想过去外面闯荡，听说外面有大把赚钱的机会。可尽欢太小，他走了，妹妹怎么办？
"哥，粥糊了！"
许尽安回过神，赶紧掀开锅盖，一股焦味扑面而来。他骂了句脏话，用勺子搅了搅，还好，只是锅底糊了一层，上面的还能吃。
他盛了两碗，稠的给尽欢，稀的自己喝。
尽欢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啜，眼睛却盯着窗外。许尽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抽新芽了。
"又在跟树说话？"许尽安问。
尽欢摇摇头："树在睡觉，还没醒。"
许尽安懒得接话，三两口喝完粥，把碗一搁："走吧，送你去陈夫子那儿。"
"哥，你不去吗？"
"我去个屁，我得去李铁匠那儿干活。"许尽安揉了揉妹妹的脑袋，"下午我来接你，别乱跑。"
"知道啦！"
尽欢蹦跳着跑出门，许尽安跟在后面，顺手抄起门边的破草帽扣在头上。
青石镇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通到西头。镇子靠山，山上有座白云观，据说住着神仙，但许尽安从没见过。镇子南边有条河，河水清冽，夏天的时候尽欢常去摸鱼。
许尽安牵着妹妹的手，沿着石板路往西走。路过王婶的豆腐摊时，王婶喊住他："尽安，今儿个帮我送趟豆腐不？给张员外家，五文钱。"
"下午成不？"许尽安停下脚步，"上午得去铁匠铺。"
"成，下午你来取。"
"谢了王婶。"
尽欢仰起脸："哥，五文钱能买啥？"
"能买俩**子。"许尽安捏了捏妹妹的手，"晚上给你买。"
"耶！"
尽欢高兴得蹦起来，许尽安赶紧按住她的脑袋："别蹦，路滑。"
陈夫子的住处就在镇子西边，一间破旧的茅屋，门口种着几株竹子。许尽安把妹妹送到门口，冲屋里喊了声："夫子，人我送到了！"
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："进来喝口水？"
"不了，我得去干活。"许尽安把尽欢往前一推，"下午我来接她。"
"哥！"尽欢突然转过身，"晚上真的有**子吗？"
"有。"许尽安摆摆手，"老实待着，别给夫子添乱。"
他转身走了，没注意到茅屋门口，陈夫子正站在阴影里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陈夫子今年多大年纪，没人说得清。许尽安记事的时候，陈夫子就已经在镇上了。他教镇上的孩子认字，不收钱，管顿饭就行。许尽安小时候也在他这儿学过几年，后来父母死了，就没再来了。
陈夫子这人有点怪。他不喝酒，不赌钱，也不娶媳妇，整天就待在茅屋里看书。镇上的老人说他年轻时是个读书人，后来得罪了官府，才躲到这儿来。可许尽安问他，他总是笑而不语。
更怪的是，陈夫子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事。什么"天规"啊，"神仙"啊，"规矩"啊，说得神乎其神。许尽安小时候当故事听，长大了就觉得是老头子瞎编。
什么天规？天上有规矩？那规矩谁定的？玉皇大帝？
许尽安嗤之以鼻。
他来到李铁匠的铺子，李铁匠正在打铁，见他来了，把锤子一扔："来得正好，把这堆炭火生起来。"
许尽安撸起袖子，开始干活。
铁匠铺里热得像蒸笼，许尽安一边拉风箱，一边擦汗。李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，满脸络腮胡子，说话嗓门大："尽安，听说**妹又在街上喊花开了？"
"嗯。"许尽安头也不抬。
"那丫头，怪得很。"李铁匠咂咂嘴，"上回我家那盆枯了半年的兰花，她摸了一下，第二天就开了。你说邪门不邪门？"
许尽安手上一顿。
"巧合吧。"他说。
"巧合个屁。"李铁匠压低声音，"我听我婆娘说，那丫头可能是……那种东西转世。"
"哪种东西？"
"神仙啊！"李铁匠瞪大眼睛，"你以为镇上那些老人为啥对她那么好？王婶天天给她塞豆腐，张屠户见了她就给肉骨头，你以为真是看你面子？"
许尽安皱起眉头。
他想起尽欢从小到大的种种异样。三岁的时候，她指着天上的云说"那个姐姐在哭"，结果第二天就下了暴雨。六岁的时候，她抱着一只受伤的麻雀哭，第二天麻雀就好了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九岁的时候，她在河边玩，突然跑回家说"河里有东西在叫我"，结果那天下午河里淹死了一个外乡人。
许尽安一直以为这些是巧合，或者是尽欢想象力丰富。可现在李铁匠一说，他突然觉得……也许没那么简单。
"尽安，我劝你小心点。"李铁匠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"我听说，天规司的人最近在附近活动。那帮***，专门抓……抓那些不正常的人。"
"天规司？"许尽安抬起头，"那是什么？"
"你连这都不知道？"李铁匠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，"天规司就是……就是管规矩的人。谁要是违反了天规，他们就会来抓。"
"什么天规？"
"我哪知道？"李铁匠翻了个白眼，"反正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规矩。听说违反天规的人，会被抓去……"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许尽安心里一沉。
他突然想起陈夫子说过的话。
"尽安，你知道什么叫厌规吗？"
那是去年冬天，他在陈夫子那儿烤火，陈夫子突然问他。
"不知道。"他当时这么回答。
"厌规，就是天生抵触规矩的人。"陈夫子看着火堆，眼神有些恍惚，"这种人，感知比常人敏锐，能察觉到规矩的……扭曲。"
"夫子，你在说啥？"
"没什么。"陈夫子笑了笑，"就是随便说说。"
许尽安当时没放在心上，现在想起来，却觉得陈夫子话里有话。
"尽安！尽安！"
李铁匠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。
"想啥呢？火都灭了！"
许尽安赶紧拉动风箱，炭火重新旺了起来。他甩了甩头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。
什么天规，什么厌规，跟他有什么关系？他就是个打零工的，只想把妹妹养大，别的什么都不想。
中午，李铁匠给了他十个铜板，许尽安道了谢，去王婶那儿取了豆腐，给张员外家送去。张员外是镇上的大户，住在大宅院里，门口有两个石狮子。许尽安把豆腐交给门房，领了五文钱，转身就走。
他不喜欢这种地方，太压抑。那些规矩，那些礼仪，那些"老爷""夫人"的称呼，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下午，他去接尽欢。
陈夫子的茅屋门口，尽欢正蹲在地上，和一只野猫说话。那猫懒洋洋地趴在她脚边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"尽欢。"许尽安喊了一声。
尽欢抬起头，脸上绽开笑容："哥！"
她跑过来，一把抱住许尽安的腰。许尽安揉了揉她的脑袋："今天学了啥？"
"学了规矩两个字。"尽欢仰起脸，"陈夫子说，规矩就是……就是大家都要遵守的东西。"
"哦。"许尽安不感兴趣。
"可是哥，"尽欢皱起眉头，"我觉得规矩好讨厌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……"尽欢想了想，"因为规矩说，花只能在春天开。可是我觉得，花想什么时候开，就应该什么时候开。"
许尽安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妹妹，尽欢的眼睛清澈见底，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"尽欢。"陈夫子的声音从茅屋里传来，"过来，夫子有话跟你说。"
尽欢松开许尽安的手，跑进屋去。许尽安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跟了进去。
茅屋里很暗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。陈夫子坐在一张旧竹椅上，尽欢站在他面前。陈夫子的手放在尽欢头顶，闭着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许尽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，但觉得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韵律，让他头皮发麻。
"夫子？"他忍不住开口。
陈夫子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很复杂，有悲悯，有无奈，还有一种……决绝。
"尽安，"陈夫子说，"你过来。"
许尽安走过去。陈夫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他。
那是一个平安扣，玉质的，有些磨损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"这是……"
"给你的。"陈夫子说，"戴在身上，别摘下来。"
"为什么？"
"别问为什么。"陈夫子的声音有些疲惫，"就当是……老头子送你的礼物。"
许尽安接过平安扣，入手温润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掌心传来，像是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
"夫子，这……"
"去吧。"陈夫子摆摆手，"带尽欢回去。晚上……晚上别出门。"
许尽安还想问什么，但陈夫子已经闭上了眼睛，不再说话。他只好带着尽欢离开。
走出茅屋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扣，那玉质温润，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。
"哥，"尽欢拉着他的手，"陈夫子给你的是什么？"
"平安扣。"许尽安把它揣进怀里，"走吧，回家。"
"哥，晚上真的有**子吗？"
"有。"
"耶！"
尽欢蹦蹦跳跳地往前走，许尽安跟在后面，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。那平安扣贴着他的皮肤，有一种奇怪的温热感，像是……像是心跳。
他甩了甩头，加快脚步追上妹妹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青石镇的炊烟袅袅升起，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。
可许尽安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离开陈夫子茅屋的那一刻，远处的山巅上，几道黑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小镇。
"找到了？"
"找到了。"
"什么时候动手？"
"等天黑。"
黑影消失在暮色中，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而青石镇，依旧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