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辉

“早认识你了。”

㫪的这句话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。

我搜刮着记忆的每个角落，从我有意识起，到也就仅仅这些年间跟随父亲和爹爹巡游星海的点点滴滴，确信没有任何一个片段里有他的存在。

他那双深色的眼睛，像两个能将所有光都吸进去的黑洞，依旧执拗地看着我，仿佛在等待我能从虚无中打捞出属于“重逢”的证据。

我失败了。

只能耸耸肩，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：“好吧，可能是我忘了。

宇宙这么大，我忘记一两个……嗯，‘老朋友’，也很正常吧？”

他没有接话，只是周身的黑色气息似乎更浓郁了一些。

我想起来怎么说了，那不是实质的颜色，而是一种感觉，一种存在于空间褶皱里的、永恒的阴影。

这阴影让我想起父亲动用力量时的模样，但父亲的压迫感是威严的，如同恒星；而㫪的，是沉寂的，如同黑洞本身。

父亲和爹爹这次巡游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。

偌大的宇宙边际居所，只剩下我和这个沉默的、自称与我“重逢”的㫪。
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意义，星辰在窗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散生灭。

我开始尝试打破我们之间的坚冰。

我给他讲我跟随父辈见过的奇景：钻石构成的星球，歌声能编织梦境的星云水母，还有以时间为食的古老星鲸……我讲得眉飞色舞，手舞足蹈，试图用我世界的鲜活色彩，去感染他那片似乎亘古不变的沉寂。

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，不置可否，偶尔在我描述到某些细节时，眼神会微微闪动一下，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。

但我捕捉到了，这成了我继续“喋喋不休”的动力。

“㫪，你看那颗星，像不像爹爹给我做的糖晶？”

我指着窗外一颗刚刚诞生的、闪烁着瑰丽蓝粉色光芒的年轻恒星。

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，用那沙哑低沉，仿佛许久未曾正常说话的嗓音开口：“它会在三百万年后，因为内部核聚变燃料耗尽，膨胀成红巨星，吞噬掉周围的三颗行星，然后坍缩成一颗白矮星。”

“……故意的吧。”

好吧，这很“㫪”。

他总能在我觉得最浪漫的地方，给出最冷静、也最煞风景的宇宙物理注释。

但奇怪的是，我并不觉得讨厌。

反而觉得，在他这片绝对的沉寂与理性之下，我那些过于蓬勃的分享欲和好奇心，似乎找到了一个安稳的、不会被打断和嘲笑的锚点。

我依旧觊觎他那头长及腰际、如瀑的黑发。

它们看起来那么顺滑，却又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带着某种难以驯服的野性。

有一天，我实在没忍住，趁他坐在观星台上凝望深空时，悄悄凑过去，用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发梢。

触感冰凉，像宇宙深空的温度，却又奇异地柔软。

他身体猛地一僵，倏然回头，眼神锐利得像能刺穿我。

我吓得缩回手，心脏怦怦首跳，强自镇定地解释：“……有、有落在上面了，我帮你拂掉。”

他盯着我，那眼神里的锐利慢慢褪去，重新变回深潭般的沉寂。

他没有戳穿我这拙劣的谎言，只是转回头，留下一个线条冷硬却莫名透着纵容的侧影。

“你的借口还能不能再假？”

“下次，可以首接说。”

他低声道。

我的脸颊有些发烫。

这家伙……是默许了吗？

“可你之前不是还拒绝我吗？”

“……”父亲和爹爹终于回来了。

爹爹一进门就笑眯眯地把我搂进怀里，**我的头发问：“和㫪相处得怎么样？

没欺负人家吧？”

我偷偷瞥了一眼安静站在角落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㫪，嘟囔道：“我哪敢欺负他……他不‘吃’了我就算好的了。”

他身上的压迫感，总让我有种会被吞噬的错觉。

父亲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扫过，那双看透星辰生灭的眼眸里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。

他没有多问，只是对爹爹说：“孩子们的事，让他们自己处理。”

夜晚，我忍不住跑去问爹爹：“爹爹，㫪到底是谁？

他说他早就认识我，是真的吗？”

爹爹温柔地**着我的头发，眼神却望向窗外无垠的星海，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：“阿墨，有些存在，他们的诞生远比生命本身更古老。

㫪……他并非诞生于某个星球，他是宇宙阴影的凝聚，是秩序之外的一点异常。

你父亲在一次清理那些残骸时发现了他，他当时的状态很不稳定，几乎要消散，是你父亲用力量稳住了他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说认识我？”

爹爹笑了笑，点了点我的额头：“傻瓜，你小时候能量不稳定，经常溢散。

对于他那种存在而言，或许早在你还不记事的时候，就己经感受到你的存在了。

对他而言，感知，即等于‘认识’和‘重逢’。

又或许来说存在着一些没有办法解释的东西你还太小，等你再大一些，自己去找寻他这句话的意思。”

我似懂非懂。

但至少明白了一点，㫪的“早认识你了”，并非虚言。

他可能真的在我懵懂无知时，就于宇宙的某个角落，感知到了我这个“能量源”的存在。

这让我再看㫪时，心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
他那份莫名的执着和沉默，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
我再次走到他面前。

他依旧站在阴影里，仿佛那里是他的王国。

“㫪，”我仰头看着他，第一次没有回避他那过于专注的视线，“我爹爹告诉我了。

所以，你以前就感觉到过我，对吗？”

他低下头，黑色的眼眸里，清晰地映出我的样子。

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、与我同源的能量气息——那是我幼年时无意识溢散出去的。

“不是感觉，”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，带着一种偏执的确认，“是记住。”

他的指尖轻轻碰触我的眉心，那一丝微凉的能量融入我的皮肤。

“你的光，很暖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眼神偏执，仿佛在无声地宣告：从那一刻起，你这缕温暖的光，便是我这永恒阴影唯一想要囚禁和守护的宝藏。

我望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、几乎要将我吞噬的黑暗与忠贞，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。

这一次，不全是害怕，还有一种……被如此绝对地、跨越时间地“认定”了的悸动。

我依旧是那个清冷示人、能力不弱的阿墨，但我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不一样了。

我的世界里，强行闯入了一片沉默、偏执，却只为守护我而来的，永恒的阴影。

而我，似乎并不排斥。

等等……那我又是什么？

㫪看着我，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“你是宇宙的结晶，你是宇宙所有生命的供奉者。”